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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机干预盲人接线员 李勇生 黑夜“摆渡人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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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TA的每日心情

    2017-1-7 22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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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LV.1]初来乍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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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28 14:28:0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  文_摄影《三月风》记者 白帆
    李勇生说,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彩色的梦了。他对这个世界色彩的记忆还停留在10岁以前,盲的时间一久,梦也就褪了色。让他庆幸的一件事,就是尽管他生活在黑暗中,却还能尽力为无数即将跌入暗黑世界的迷路者,点亮生活的灯。暗夜再长,他也不怕了。
    心理咨询师原来是村长
   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,李勇生面对的都是一群生活里的无助者。他在电话的一端,倾听、诉说,再倾听、再诉说,从每天下午的五六点,一直到第二天早上。每天活在城市的夜里,将光明倾囊相送。
    10岁那年,李勇生是村里最调皮的娃。冬天下起了雪,也挡不住他到处和小伙伴疯玩。中午回家吃饭,他边蹦躂边扭头和小伙伴告别,一个不注意,他被一个东西绊倒了,脸狠狠地扎在了地上,好像磕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“那天下大雪,房与房之间扫出了一条小路,路中间的地泵被雪盖住了”,李勇生下意识地赶紧抹了一下刺痛的眼睛,意外地湿了一手,“出的血得有一大脸盆,在雪上特别明显。”李勇生说,这是他最后看见的世界。
    铁疙瘩做的地泵是邻居家的,大雪盖住之后就成了凶器。眼球破了没保住,医生缝补之后没几天他就出院了。他看不见,但听得见别人说:“这个孩子才十几岁,以后就完了!”那时候管他这样的叫残废人,“未必是歧视,可听见这个词我就是腻歪。”当时有个东北二人转剧团来村里招人,但得提前缴400块钱作保障金,然后可以跟着学吹唢呐。李勇生本来想去,身后却议论纷纷,“这辈子他能赚得了400块钱吗?”他心里特别耻辱,打消了念头。
    但孩子的天性没丢,失明之后调皮度翻了好几倍,“没有上不去的房,没有爬不上去的树——越看不见越无所畏惧。”他水性好,别人家东西丢河里了,“给我买两块雪糕我就下去捞了。”
    玩到最出格的时候把身上的棉裤点着了,呼呼地冒火苗子。“我妈就把我捆在床上,要不出去就惹祸。”那段时间,听收音机成了李勇生最大的爱好,他第一次听到“心理咨询师”就是从那来的,收音机里的心理咨询师不断化解热线里凡间种种的苦闷,仿若一扇大门敞开了一道缝。在他心目中,心理咨询师就像村长,谁家的事都能给解决了。“但心理咨询师绝对比村长境界高,至少到了镇长以上吧。”当时李勇生就这么想的。
    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。

    李勇生 心理咨询师,“希望热线”天津接线团团长,全国唯一一位盲人预防自杀接线员。
    白天,李勇生经营着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和盲人按摩店,两家店铺挨在一起,方便他来回穿梭。
    把黑暗的地方变得光明一些
    随着年龄的增长,为了生活,从盲校毕业的李勇生干起了盲人推拿。1992年,李勇生决定到天津闯荡。待的时间长了,他发现大城市人的心理疾病率高,那个心理咨询师的种子有了生长的空间。
    “有一天我收到一个信息,说中国残联要举办一个针对残疾人的心理咨询师的培训班,在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,要招一百多个残疾人。”李勇生毫不犹豫地报名了,那时候一个城市只选两个人,他非常幸运地被选上了。学完之后就开始参加考试、面试、培训,他是全班第一个拿到结业证的。
    他把之前攒的钱拿出来,陆陆续续又参加了不少培训课、催眠班,哪怕一节课就要三五千,一升级就是几万,几年下来花了十几万。
    2008年他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,刚开始顾客不多,什么活都接,“遇到不可理喻的客人,其实是病态的患者,觉得世界上除了他没有好人,连说一两个小时连逗号都不带加的,你听完之后头皮发胀,递不进话。你一句话他能说五句。”如果再赶上患者故意找茬,只好就赶紧送走了事,钱都不敢要了。
    经验不足的表现,就是听多了还发火。五年前,李勇生遇到一位研究生来咨询。27岁的小伙子跟父母一起过。因为家穷,在很偏的郊区买房,小伙子对原生家庭的贫苦充满怨恨。小伙子一个月到手3000块工资,父亲开大车,全身都是病;妈妈也没给家里存下什么钱。“他就说自己大学这么努力,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。第二次来就开始带脏字,他嫌工资少,在骨子里把穷父母恨透了,于是在家砸东西,然后患上了抑郁症,觉得活着没意思。我拿起凳子想扔他了:你出去吧,我治不了你。我不要钱了,你走吧。”李勇生说,对这种不孝的人,“我没法做到‘共情’。”
    每天晚上,李勇生躺床上脑子里就跟过火车一样呜呜地叫,“前三年是最难,一是没什么客户,二是没什么经验,就成了一种摧残。”
    共情需要成长和积淀。李勇生比喻心理治疗:“就算对方说鸡蛋是黑的,我也要理解、支持、尊重和关怀他,让他感觉有人真正倾听,就能沉浮下来,回一句‘你说得太对了!’,他笑你也笑,共情做到了,什么言语都不重要了。”
    “很多人需要发泄,喋喋不休的倾吐型其实最好治愈。不过是卡在一件事里面出不来,说两小时就痛快了;最难的是不肯说的,事件已经不重要了,人已经沉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,所谓自我沦陷,进入另外一种角色。”李勇生说,在国内做心理康复讲究效率,聊了三四次还不见效,客人立马拂袖而起,没有下一回了,“我就把这几个步骤浓缩一下,第一次下半部就开始治疗了。”李勇生学会在实践中见招拆招。
    在学校受欺负的厌世学生、上班没目标的白领、情感受挫的痴男怨女,甚至是公务员、老师等客户李勇生都接过。“我走进这个世界,把他混乱的地方变得明朗一点,把他黑暗的地方变得光明一些。他舒服了,我也舒服了。”

    每周,李勇生要在“希望热线”负责值几天夜班。工作间只有十几平方米,他正等着和上一班的志愿者交接。

    拨打热线因为求生本能
    “希望热线”号码谐音寓意着“要留、要救、救救我”(400-1619995)。2012年首开于上海。2013年,李勇生听说希望热线主办培训,就去长沙系统学习心理危机干预和量化心理学课程,“听完课热血沸腾,我知道电话能让我在倾听和感知上更有优势。”2015年底在天津开线,李勇生报名成为志愿者,后来一步步当上小组长、组长、副团长、团长,现在天津100多人的团队都由他负责,做到24小时无空班。
    李勇生说:“要是按照自己成立咨询公司这么算的话,我是全国第一个干这行的盲人。心理咨询不像做按摩,学个两年都能就业,如果不付出常人想不到的努力根本干不了。”这一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,100个从业人员中可能只有七八个男性,培训时间长、国家证书和一年一考核的硬性条件,男性多浮躁,但对于看不见的李勇生来说,以上条件他都不缺,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了。
    通常必须在短短的几次聊天对话中,迅速地判断来电者的危机等级:抑郁状态如何?生活上是失业、失恋还是遇到什么挫折了?最近跟人有什么冲突吗?同时,接线员也必须判断对方的自杀到底是起念、计划还是已经进入了执行期。
    李勇生的心理咨询从白天扩展到了晚上,从收费变成了免费,最显著的变化,这一切都从面对面变成了聆听热线。“在热线里,每名接线员都有一个身份”,李勇生说,“我就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性,已婚,有孩子。”这样设定的目的在于,打进电话的人往往对于生人存在戒备,一个稳重的形象有利于开展调解。身份确定,但隐私还是会有所保留,“很多咨询者容易产生‘移情’的问题,对心理咨询师产生其他方面的依赖,拒绝透露隐私也是处于人身安全的考虑。”李勇生说,关键在于迅速切入咨询者的生活,而不是展露自己,“他们耳音极其敏感,可能哪句不到位,立马就挂电话。”夜色的遮掩,在电话线远端的无助者更容易吐露心扉,“打进电话,至少证明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想法,我们就是帮一把。”
    李勇生接班后,会关上屋里的灯,戴上耳机开始接线。“来电中,20~40岁的人占绝大部分。从去年开始,20岁以内的人群也呈上升趋势。”心理问题在年龄上日趋下探的现实让人困惑,而他们敢于打进电话的心态又让人欣慰,李勇生每天都被这样的想法与现实包裹着,“求生的本能在作祟,有人在网上搜如何自杀,然后看到了自杀干预热线。”
    不怕咨询者话多,而是话少,甚至轻生。“上次有个男孩陷入网贷,凌晨时打进电话就说想留一份遗书,说网贷太害人。父亲帮着还了十几万,现在还差十几万。网贷公司威胁他,他就不想活了。”咨询不仅靠技巧,而是要有声音的转换,让人听起来舒服,不高不低,能平静下来,不能让他浮躁,李勇生试着把地址套出来:你在哪?能见面聊聊吗?“一开始不说,要等他静下心来说,半小时之后再好要了。”得到地址的第一时间,李勇生选择了报警。
    “那天凌晨一点了,我接到一个24岁女孩的电话,就听见电话里‘呼呼’响,我就问她在哪了,女孩一边哭一边说,在一座桥上想跳下去。”李勇生开始劝说,“你打进来就是朋友,你找个风小的地方,在那我听不清。”后来风小了,女孩告诉李勇生离桥有200米了,他才放心。
    心理咨询师就是将技术变成话术,再将话术化为心术,“不论说什么,咱们要把话‘递’进患者心里去。”李勇生说。

    在热线值班室的桌子上,摆满了刚完成今年注册的志愿者证。

    咨询是工作,相声是调剂
    天津的“希望热线”藏在一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建成的老楼中。夜色下,蓝色的建筑隔板将楼前的荒地围得水泄不通,唯独露出一条窄道,通向老楼的正门。晚上11点了,年老的门卫已经昏昏欲睡,黑洞洞的老式建筑里黄光昏暗,到了“希望热线”所在的三层,更是彻底地遁入黑暗。李勇生却上下自如,全然没对明眼人是障碍的黑暗放在心上。
    “希望热线”在天津的三年里,共接听了大概一万五千次的咨询,李勇生自己的接线记录少说也有四、五百了。作为团长,李勇生很谦虚,“我的工作能力不一定强,但协调能力好,善于‘和稀泥’,再说还有副团长和组长帮忙。”
    渡人易,渡己难。心理咨询师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社会这条河中的污泥一网捞起,自己却容易背上沉重的壳。李勇生说,人是弹性的,遇到糟心的事,自然会去找让自己舒服的事情,比如他最喜欢说相声。
    在天津,相声是润物无声的市民精神解压良品,曲艺的沃土也影响着这个山东汉子,让他不知不觉就入了乡随了俗。他从小爱听,长大了爱说,现在还加入了残疾人的曲艺团队,时不常地还要登台献艺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上瘾了”,有段时间不表演还真有点想。
    白天,他是面对面的忧愁解惑人,晚上他是电话尽头的摆渡人。活在黑暗中的李勇生,心里面是通往光明的大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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